子非鱼

        凌晨两点半，一阵哄闹声把我的清梦全扰乱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我梦游般地踱到灯火通明的大厅前。
        没人搭理我。外婆、姨妈、舅妈、姑妈以及母亲等数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在张罗着如何折叠新娘的床上用品。不知是冬天的缘故，还是灯光的投射原因，几个女人的脸竟如十八岁的姑娘般红得可爱。大厅中心的一张八仙台上，两根红烛在安静地燃烧着，却把本已旧陋灰暗的屋顶熏黑了一大片。一面绑着红头绳的圆镜置放于八仙台的中心，凤有点紧张地端坐于圆镜前，正由一位略显肥胖的中年妇女摆弄着头上的长发，一袭雪白色的婚纱衬托出凤姐的清瘦与端庄！
        哦，今天是凤姐出嫁的大喜日子！
        我的灵魂似乎已经回到了身体里面，头脑逐渐清醒起来。随手拉来一张椅子，我干脆坐下来看胖女人如何梳晚装。母亲她们已摆弄好嫁妆了，这会儿正毕恭毕敬地站立于一旁七嘴八舌地琢磨起胖女人的技巧。听说，这浓装艳抹的中年妇女是凤姐同学高薪聘请过来的发型与化妆师，专跑夜路帮一些贫下中农出嫁的女儿提供优惠服务。想到这一点，倒觉得她那有点蹩足的技术也不为过了。若按照“漂亮的大小”与“价钱的多少”之间的均衡论而言，大概亦只能如此吧。农家的孩子能如此大费周章地出嫁，已属奢侈了。想当年大姐出嫁时，简简单单地把凤冠往头上一戴便上了夫家的花轿。二姐更夸张，嫁妆都没准备一件，就这样提着一个旧背包跟二姐夫浪迹天涯去了。想想，凤姐那有点土洋结合之味的出嫁，也够铺张了！
      “人生在世，就这么一次结婚，能省得来吗？”母亲说这话时，似极了当年送我上大学的表情，专注而严肃！
         胖女人走后，留下了一大堆妇女围在凤姐身边，开始了她们的人生说教。诸如怎样进行拜堂仪式、如何行夫妻之礼、如何处理好婆媳关系等等，几十张舌头一齐在凤姐面前晃动，我分明看到了凤姐额角微沁的汗珠。天哪，在这寒意甚浓的冬日早晨！我对出嫁女子的“三从四德”没啥兴趣，正欲去睡个回笼觉时，时钟却不紧不慢地响了五下，迎亲的良辰吉时快到了！母亲赶紧从房里拿出几根红头绳，叫我绑在嫁妆上图个吉利。凤姐那边，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仍在不依不饶地说着，老屋正在摇摇欲坠……
        自从到城里念大学后，我对农村里的一些风俗习惯渐渐地冷淡起来。不过，我倒是对凤姐的婚礼有着极浓厚的兴趣。我不了解这个新姐夫，听说凤姐和他是通过相亲方式认识的，人还算憨厚老实。就冲着这么一点，两年后凤姐便决定为他洗一辈子的臭袜！新姐夫的家境相当一般，不过比起我那个一说起便让人心酸的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了！由于父亲失败的一生，母亲对女婿的要求也变得相当民主，“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三不赌博”。只要符合“三不”条件，事情便有转机。当然，前提是女儿的“自愿原则”。
        绑好红头绳后，我又回到大厅前。姨妈她们几个已坐到一边拉家常去了，话题竟是畅想我未来出嫁的仪式！天哪，这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凤姐仍端坐于八仙台前，神情较先前紧张得多了，不知是在默记姨妈她们的“三从四德”，还是因为迎亲的时刻就要到来呢？母亲正在和外婆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商量如何应对迎亲队伍及赏红包的事宜吧。母亲瘦多了，眼里布满了血丝，深陷的眼窝明显地出卖了母亲过度的紧张与疲累。看来，母亲这段时间又犯失眠了！
      “华仔呢？快叫他起床啊，良辰吉时就要到了！”大姐夫猛然顿悟般地嚷了起来。

        华仔是我唯一的亲弟弟，六岁的时候便做了“三朝舅”，从大姐夫那儿攒足了做小舅子的面子！按照农村的习俗，姐姐出嫁的当天一定要弟弟亲自送她出门。我不明白农村何来这么多上午习俗，但也懒得去探究个究竟。
         当大姐夫从表哥床上拧起满身酒气的弟弟时，母亲竟急红了眼睛。父亲闲坐一旁抽着闷烟，相当不满意却又无可奈何地瞄了一下自己的儿子，随即拧起自己的酒坛往里屋慢慢走去。父亲老了，真的老了！弟弟醉得不轻，中医西医双管齐下之后，总算有了点意识，但仍模糊得很。凤姐急哭了，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帮凤姐补妆，心却堵得慌。若旧时哭哭啼啼地出嫁之习俗是此种境况的话，不嫁也罢了！看着母亲忧心忡忡的样子，脾气暴躁的大姐夫恨不得马上痛打我那两个表哥一顿！倒是外婆来得镇定，也深晓她的话对母亲所产生的影响，她安慰母亲：“不碍事的，姐姐出嫁，做弟弟的高兴嘛。他也长大了，自己懂得什么是分寸，别担心！”
         果然，待迎亲队伍将喜气洋溢的轿车开进狭窄旧陋的街巷时，当大姨妈撑着红伞牵着凤姐跨出那旧陋却曾陪伴她整个童年的门槛时，弟弟竟满脸绅士风度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当凤姐就要跨进迎亲的轿车时，一大把硬币自弟弟手中抛洒向空中，闪着灼目的银光，随即邻家的小孩便蜂拥而至。新姐夫和弟弟拥抱一下后，便载着自己的妻子和一大堆嫁妆心情愉快地离去了。他远远不知道，此时的屋里面却传来一阵阵低微的抽泣声，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围在母亲身边！灰暗的老屋，复杂的心情，回忆一下子又回到了三姐逝世那一年，那时的母亲便是哭得如此让我揪心揪肺！
        一阵凉风轻轻拂过，扬起了一大片红色的鞭炮纸，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硫磺味。站在街上失神已久的我忽然打了一个冷颤，裹紧衣领走进里屋时，烛台上的红烛还在静静地燃烧，父亲仍在一旁抽着闷烟！时间与空间在此刻似乎已没了概念的区分，一切都很安静！
      “妈呢？”我小心翼翼地问着外婆。
      “带华仔去打点滴了，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外婆显然看出我眼里的不安，用她那干枯如老藤的手抚了下我的头发，便开始和姨妈她们张罗起婚宴酒席的事宜。外面，邻家的孩子正开心地谈起穿着婚纱宛若天仙的凤姐以及手中抢到的硬币，脸上的绒毛在冬日暖暖的阳光下竟折射出美丽的七色幻彩……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也许吧。